
棗木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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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第1章 棗花跑了
棗花到底還是跑了。
后半夜,月亮牙已經溜進西山。北斗星倒是亮,亮得像偷兒的眼,但它管指方向,不管照亮腳下。有人在村南孔雀湖里刨凍凌撒網打魚,準備第二天去老龍頭趕集,聽到啪啪的跑步聲拿手電亂晃,照見一個女子正跑在湖中間,藍背心、花褲衩,甩著兩片光腳。看不清臉,以為是傻三妮子。過了吃頓飯的工夫兒,棗花她娘大洋馬來打聽。打魚的看一眼腳下的凍凌窟窿,渾身哆嗦,后槽牙嘎嘎打架,掩襖襟,抽緊腰里衿的一根麻繩。
大洋馬身后跟著她男人黃安生,黃安生身后跟著他五個小子,大龍二龍三龍四龍五龍,鋼锨、鐵叉、牛韁繩、棗木棍、鋁飯勺子,個個手里有家伙。大洋馬說:“剛才誰過河了?”打魚的說:“高升了,調到水庫管理處吃商品糧啦?”大洋馬說:“誰過河了?”打魚的說:“呀!錢跑了。錢就是魚,魚就是錢。魚沒長腿,魚長著翅膀,長著翅膀偏生在水里……”大洋馬拿手電照腳下,一個窟窿里正汩汩涌上來水和凍凌渣子。大洋馬說:“他二大伯,你命大,掉下去也淹不死,淹死了王八也不吃,撈出來能落個囫圇尸首。”一揮手,率一行人朝南岸卷去。
孔雀湖南岸是山,和北岸一樣,一座山一座山饅頭餅子菜包糖包年糕山藥山藥蛋玉蜀黍穗子朝大地這個大籠屜里裝,排開去無邊無沿兒。一條趕集道從馬山腳趾縫里繞進去又繞出來,走五里地是龍王廟村,再走五里地是老龍頭鎮。鎮子南頭,一條柏油路黑亮,自東向西橫插過來,拐個胳膊肘彎兒筆直向南。胳膊肘彎兒內側有個燒餅鋪子,幾根木樁用鐵絲摽住,撐一領席子,呈“開”字形。一個水缸,外包黃泥砌成的黑乎乎的燒餅爐子矗在路邊。一輛客車路過縣城去石家莊,每天早晨六點鐘在這兒停站。一束光亮在天上劃了一個大圈兒,是五個兒子已經到達指定埋伏地點的信號,大洋馬和黃安生從大道走向燒餅鋪子。
一只貓從燒餅鋪子前跑過,黑貓,也可能是白貓,或者花貓,公貓或者母貓。燒餅爐子一宿沒滅,外表皮溫乎。身上的汗落了。棉襖里子冰涼。打燒餅的兩口子趕一頭毛驢,一頭草驢或者叫驢。草驢或者叫驢拉一輛雙輪車。女人趕車。男人坐車。男人打了一個哈欠,女人打了一個哈欠,男人又打了一個哈欠。嗚哇——嗚哇——驢也跟著打哈欠。燈泡亮了。一盞,頂多十五度。你們這是在等車吧?這么早,去哪兒啊?光顧著閑淡浪話,你倒是把爐子給我捅開。捅,捅,這就捅。冷吧?冷了烤烤手。再過一會兒拿倆燒餅,剛出爐的燒餅,拿著手暖和,吃了渾身暖和。梆——梆梆——梆——破家五鬼的玩藝,這是要把案板給我敲爛。咱不是天天這么敲么?賣香油賣糖瓜耍猴敲破鑼,劁豬磨剪子戧菜刀靠嘴吆喝,干嘛都得有個響聲。誒老婆子,你說這啞吧去了生地方要打聽個事兒,靠嘛打聽?屁股嘴能有一會兒閑呀不?不說話能當啞吧賣了你?看看看看,這么大個兒,比臉還大的個兒,這是燒餅還是烙餅?火!這么大會兒了火都上不來,你這是給洋鬼子干活兒哩。車來了,車來了。燒餅,剛出爐的燒餅,熱乎哩啊。誒他爹,你說剛才那倆人怪不怪?車一走,他們也走。大冬天,大早起,跑這兒就為看汽車,行屌!沒見過大處!
大洋馬傾全家之力來車站堵棗花,沒見著棗花的影和見著棗花的影一樣,高興,沒白凍那幾個鐘頭,沒白聽打燒餅的兩口子羅嗦,沒白被他們當啞吧,沒白被他們罵行屌。啞吧也好,行屌也罷,大冬天,起個大早來看汽車,稀罕,卻沒多少嚼頭兒,嘴里翻不了多少個兒就淡了,傳不了幾個人幾里地幾個村就斷了。如果是誰家的閨女跑了,黃花大閨女,深更半夜,就不一樣。有故事。沒故事也藏著故事,沒藏著故事也能編出故事。
這里可是集市,趕集的親戚串親戚,遍全縣、遍全國、遍世界。
這里還是車站,通石家莊北京天津上海,通全國外國聯合國。
大洋馬估摸著打燒餅的兩口子聽不見了,回頭罵一句:你們才行屌,倆大行屌!呸一口,然后著手安排五個小子去所知道的棗花的同學家所有的親戚家。
棗花來坐客車說明她的心是真野了,而一旦坐客車走了,就等于一粒沙子沉進了湖里,心夠得著手眼夠不著。棗花沒來坐客車,說明她的心還不夠野,她的逃跑還只是逼宮,興許在哪個親戚同學家住兩天,火氣下去了志氣消磨了就會自個兒回家。不過夜長夢多。大洋馬不敢等也等不及。
五龍虛歲十五,回頭看百八十步外的燒餅鋪子,摞在爐子上保溫的燒餅影影綽綽。五龍說:“娘,今兒不星期,我還上學哩。”大龍照準五龍的屁股踢了一腳:“你是待見上學還是咋著?別人上初二,你還熬五年級,出不了小學的姥娘門兒。”二龍蹺著一條腿原地轉圈要找一個能坐的地方:“娘,我腳凍了,一走道癢癢得……”三龍打斷二龍:“老二,癢癢能死人?我是腳脖子……”四龍打斷三龍:“裝,一個個就會裝。雞不下蛋放個引蛋。有了大嫂就不愁沒有二嫂三嫂……”大洋馬打斷四龍:“甭吵吵了。你娘我改主意了。原想著老大都三十掛零了,叫小養漢老婆給他換個媳婦。這會兒我不了。把小養漢老婆找回來,誰找著的給誰換。”大龍委屈:“娘,你說的,嘛事都得有個先來后到。”二龍說:“老大,俺們后到,能怨俺們?”黃安生說:“聽你們娘的。”二龍三龍四龍五龍說:“對,聽你們娘的。”
大龍不說話,從棉襖兜里掏出一個盛過洗衣粉的塑料袋,展開,舔一下食指,拈出一張二指寬的紙條,捏一撮煙葉勻上去,手哆嗦得不聽話,擰破了三張紙也沒卷成一支煙。二龍拉住三龍商量,大姑家住龍王廟村,三姑家住龍潭村,他去大姑家順腳就去了三姑家,他是哥,三龍是弟,哥讓著弟,理應多跑一個村。三龍說:“我讓著你,你腳長著凍瘡。”黃安生扭頭看東邊的天,蛋青色正絮染上一層桔黃,是日頭快出來了,說:“再不走就趕不上吃早起飯了。”
大龍二龍三龍四龍分頭走了,五龍被大洋馬拽著襖袖子回家。五龍說:“娘,咋不派我去找?”大洋馬說:“今兒不星期,你還得上學。”五龍朝后撅著屁股,甕鞋底在地上擦得哧啦哧啦響。大洋馬開導他,好好上學才能吃商品糧,月月拿工資,旱澇保豐收,想燒餅買燒餅,想吃麻糖買麻糖;不好好上學,只能和土坷垃打交道,和驢馬騾子牛做伴兒,一輩子修理地球。槐花是村小學代課老師,吃的不是商品糧,可早晚也會轉成商品糧。她能當村小學代課老師,憑他爹黃鋼旦是大隊長,又不全憑他爹黃鋼旦是大隊長,小王莊除了她再找不出第二個高中生。五龍說:“除了槐花,村里還有倆高中生。”大洋馬問誰。五龍說:“碾子、我姐姐棗花。”
大洋馬甩手給了五龍一個脖子拐,打過又覺得重了,許諾回家給炒一個雞蛋。黃安生說:“等考試吃了九十分以上再炒。”五龍就不高興了,嘴頭子撅得大高能蹲住香油瓶子,說:“六十分還不沾?六十分及格。”黃安生說:“我替你考也能吃六十分。”大洋馬說:“我給你出個題,答對了回家就給你炒雞蛋吃。”五龍腳步一下子活泛了。大洋馬說:“七只鴨子五只雞,撲騰撲騰亂撲騰,你數數總共幾條腿?”五龍說:“亂撲騰誰能數清?你是不想叫我吃雞蛋。”朝路邊一蹲不走了。大洋馬說:“肉香,還是雞蛋香?”五龍說:“肉。我答對了,回家給我炒雞蛋。”大洋馬拉起五龍:“你聽,咱圈里的豬正餓得吱吱浪叫,快跑。”五龍說:“餓死才好哩,殺個豬把肉都賣了。”大洋馬說:“今年不賣,過年頓頓燉大肉片子,頓頓管你肉飽。”黃安生說:“真不賣?”大洋馬說:“不賣!咱喂豬別人吃肉,忒便宜他了。”五龍說:“敢賣個肉星星,過年還給你們留級。”大洋馬說:“你父倆就伴兒走,我先回家喂豬。”腳步拉開,地在腳下噔噔響。